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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iction】显克微支:音乐迷扬科

一千遍2017-10-30 17:59:42

显克微支(1846-1916),著名波兰作家,当过记者,一生创作了大量文学作品,大都描写波兰人民为争取民族独立而斗争的生活。他的代表作长篇历史小说《十字军骑士》全面反映波兰人民在侵略者面前所表现出的勇敢无畏的精神,代表了十九世纪波兰文学的最高成就。《音乐迷扬科》是他的著名短篇小说。

 

他一生下来就瘦小、赢弱。那些围在产妇床边的女邻居们,看到母子俩这样虚弱,都摇起了头。铁匠老婆西摩诺娃,是个聪明女人。她便安慰起病人来。

 

“把蜡烛拿来”,她说,“看来你们是毫无希望了,我的大嫂。你们要到另一个世界去了!赶决去把神父找来,请他宽恕你的罪过。

 

“对!”另一个女人说,“该马上给孩子受洗礼。看来他等不到神父来就会死去。不要让孩子死了成野鬼,让他安心走吧!”她一边说,一边点着了蜡烛,随后便抱起了孩子,把水洒在他的身上,使他眯了眯眼睛。然后她又说道:

 

“我以圣父、圣子和圣灵的名义给你洗礼并赐名‘扬科’。现在你已经是天主教徒的灵魂了,你可以从什么地方来,就回到什么地方去啦!阿门!”

 

然而,这个天主教徒的灵魂一点也不想回到他来的地方去,也不想离开他那瘦弱的躯体。相反地,他的两只小脚拼命乱蹬,还啼哭起来,不过哭声是那样的微弱,在场的妇女们都说:“真像是只小猫在叫哩!”

 

他们派人去请神父。神父到来后,干完了他那一套仪式,便马上离开了。病人的情况慢慢好转。过了一个星期,母亲下地干活了,婴儿虽然是奄奄一息,但还是活下来了,直到第四年的春天,当布谷鸟开始咕咕叫的时候,他的病情才有了好转,时好时坏地活到了十岁。

 

扬科的身体一直都很瘦小,皮肤晒得黑黑的,肚子鼓得很大,两颊凹了进去,一头差不多全是淡白色、像亚麻那样的头发,遮盖着他那双炯炯有神的大眼,这双眼睛看起东西来,仿佛在眺望遥远的地方。

 

冬天,他时常坐在炉子后边哭泣,不是由于寒冷,便是因为肚子饿。夏天,他只穿着一件衬衣,腰上系一根布条,头上戴着一顶草帽,他常常像小鸟那样,从草帽的破边下朝上仰望。扬科的母亲是个贫穷的雇工,虽然她按照自己的方式很爱她的孩子,可是她也经常打他,还叫他“窝囊废”。他才八岁的时候,便开始去放猪羊了,家里没有什么东西可吃的时候,他便到树林里去采菌子,树林里的狼没有把他吃掉,那只好说是上帝对他的怜悯。

 

扬科是一个非常迟钝的孩子,像别的乡下孩子一样,和别人说话时,喜欢把一个手指放进嘴里。谁也不相信他能长大,更不信他将来会成为他母亲的安慰,因为他很懒惰。不过,他有一种爱好,那就是音乐,他到处都能听到音乐。等他稍稍长大一些,除了音乐,他就什么也不想了。有时,他到树林里去放牲口,或者拿着篮子去采野果子,就常常空手回来,还嘟哝说:“妈妈,树林里在奏什么音乐?”

 

母亲便回答他说:“我给你奏音乐!我给你奏音乐!”接着就拿起木勺来敲他,给他“奏”了一顿音乐,扬科便哭喊起来,连连保证他以后不再犯了。

 

但他心里还是想,树林里确是一种音乐……到底是什么呢?他搞不清楚,只知道松树、山毛榉、白桦、黄莺,一切都在歌唱,整个树林都在歌唱。麻雀在果园里啾啾叫,连樱桃树也在摇动着奏出音乐。傍晚,他听到村里发出的那些声音,就认为整个村庄都在演唱。有一次人家派他去干活,让他扬粪,风吹着木权,他也认为是在奏乐。

 

有一次,监工看见他头发散乱,呆呆地站在地里听那风吹木权的声音……监工一看到这样,就解下皮带,给了他一顿教训。可是这对他有什么用呢?大家就叫他“音乐迷扬科”……春天,他从屋子里跑出,到河边去吹牧笛。

 

夜里,当青蛙咯咯地叫鸣,秧鸡在草原上歌唱,苍鹰迎着露水在呀呀高叫,公鸡在篱笆后面引颈啼鸣的时候,他便睡不着觉,一心一意地听着,他到底听到了什么音乐,那只有上帝才能知道。他母亲不敢带他到教堂去,因为风琴一响或甜蜜的歌声一起,这孩子的眼睛就仿佛蒙上了一层浓雾,真不像是这个世界的人了……

 

晚上,巡夜的人常常看到扬科穿着一件白衬衣,在茫茫夜色中跑到酒店附近,他不进酒店,而是藏在墙下听着。酒店里面的人在跳“奥贝列格舞”跳舞的青年们高叫着:“乌哈!”还可以皮靴的踢踏声,或者听到姑娘们欢叫的声音。小提琴轻快地唱着:“我们吃,我们喝,我们多快活!”窗户被灯光照得通亮,酒店的每一根柱子好像在颤动、在歌唱、在演奏:而扬科在倾听……

 

“还不快回家去,你这个夜游神!”有人在背后吼道。

 

于是,他只好赤着脚跑回家去,他身后的黑暗中正传来小提琴的声音:“我们吃,我们喝,我们多快活!”

 

从此以后,在收获节上或者在别人的婚礼上,只要能听到小提琴的演奏,那对他说来,就像过“盛大的节日”一样了。然后他便坐在炉子后面,整天都不说一句话,一双炯炯发亮的眼睛,像猫一样在黑暗中望着。

 

后来,他自己用薄木板和马尾做了一把小提琴,虽然不能拉出像酒店小提琴那样优美动听的音乐来,但还是能发出轻得像苍绳和蚊子叫那样的声音。就是这样的小提琴,他也从早到晚地拉着。为此他挨过不少拳打脚踢,甚至被打得像一只伤痕累累的不成熟的苹果。扬科越来越瘦,可肚子还是那样的胀大,头发越来越浓密,经常流泪的眼睛鼓得越来越大,而他的面颊和胸膛也凹陷得越来越深……

 

他完全不像别的孩子,倒像他那把刚刚能发出一点声音的用薄木板做的小提琴。在青黄不接的日子里,他差点饿死了,因为他常常只能靠吃生胡箩卜和占有一把小提琴的愿望来过活。但是这种愿望并没有给他带来任何好处。庄院里的仆人有一把小提琴,他有时在暮色苍茫的时候拉起来,以博得女仆的欢心。扬科常匍匐在牛蒡丛中,尽量接近饭厅那敞开的大门,为的是很好地看看小提琴,它正好挂在门对面的墙上。

 

这当儿,扬科通过眼神把自己的整个灵魂都奉献给了小提琴,因为在他看来,那是他最珍爱的东西,也是一件无法得到的圣物,甚至连摸一摸都不配。可是他又非常渴望得到它,哪怕在近饱看一顿也好……这颗可怜的小小的农家孩子的心,被这种欲望激动得颤抖起来。

 

一天晚上,饭厅里空寂无人,地主夫妇早就到国外去了,仆人也到女仆那边去了,房子显得空荡荡的。扬科蜷伏在牛蒡丛中,通过敞开的大门,久久地望着那个寄托着他全部愿望的目标。这时候皓月当空,月光透过窗子斜照着饭厅,在对面的墙上映出了一个明亮的大四方形,这个四方形慢慢地靠近小提琴,最后完全照在琴上。黑暗中,这把小提琴好像发出了一种银光,特别是它那凸出的琴腹被照得程亮,使得扬科几乎都不敢直看它。在这皓洁的月光下,凹进去的琴腰、琴弦和弯把,都看得十分清晰,琴钮亮得就像圣约翰节的萤火虫那样,旁边挂着的琴弓就像一根银条。

 

这一切真是美妙而又神奇,扬科越看越入迷。他蹲在牛蒡丛中,两只肘臂支撑在瘦骨嶙峋的膝盖上,张着嘴,难以抑制的欲望又推着他向前。那小提琴在月光中像是在向他靠近,仿佛直向他游来……有时显得暗淡,有时又亮得耀眼。这毫无疑问是魔力!这时候,风在吹,树在簌簌地响,牛蒡在轻微地摇曳,扬科清楚地听到:“去吧,扬科!饭厅里没有人。快去吧!”

 

夜莺在池旁边时而轻微、时而大声地歌唱:“快去!快进去!把它取下来!”猫头鹰却在他的头上轻盈地盘旋,对他说:“不要去!不要去!”

 

扬科缩着身子,缓慢而谨慎地向前移动,此时夜莺又低声地唱了起来:“快去!快进去!把它取下来!”

 

饭厅的门外听到了扬科有病的肺部发出的急促的呼吸声。猫头鹰又一次飞了回来,而且叫着:“不要去,不要去!”可是杨科已经走进了饭厅。

 

扬科轻轻地、小心翼翼地旬甸前进,可是恐惧笼罩着他。他的举动仓皇,呼吸急促。夏天的闪电从东方掠向西方,又一次把饭厅照亮,照见扬科匍匐在小提琴前面,仰望着。可是闪电消失了,乌云也遮住了月光,什么都看不见,什么也听不见了。过了不久,一种低微的声音在黑暗中响了一下,好像有人不小心把琴弦碰响了……

 

突然从饭厅的角落里发出了一个睡意惺怯的声音,怒气冲冲地问道:“谁在刀那里?”

 

扬科屏住气。那声音再次问道:“谁在那里?”

 

火柴擦着了,照亮了饭厅。“唉呀!我的上帝!”传来了咒骂声,殴打声,孩子的哭声和呼叫声,犬吠声,窗内人的跑步声,整个庄院一片喧哗……第二天,可怜的扬科受到了村长的审讯。他们把他当做小偷来审讯了。村长和陪审员们都注视着扬科,他站他们前面,把手指放在嘴里,睁着一双受惊的眼睛。他又瘦又小,伤痕累累,不知道自己在什么地方,也不知道这些人要对他干什么。

 

人们把巡夜人斯塔赫叫来:“把他带走,给他一顿教训!”

 

斯塔赫点了点头,把扬科朝腋下一夹,像夹住一只小猫那样,把他带到谷仓里。这孩子显然是吓坏了,一句话也没有说,只是像小鸟那样呆望着。直到斯塔赫把他按倒在地上,掀起了他的衬衣,狠狠打他的时候,扬科才喊叫起来:“妈妈!”巡夜人每打他一下,他就“妈妈!妈妈”地也叫了起来,可是他的叫声越来越低、越来越弱,直到最后沉默下来,再也不能叫“妈妈”了。

 

可怜的被人摔破的小提琴啊……

 

母亲赶来了,带走了儿子。第二天,扬科没有起来,第三天,他已经奄奄一息地躺在床上,盖着条棉布毯。

 

燕子在篱笆外的樱桃树上歌唱。太阳透过窗玻璃照了进来,把金色的阳光洒在扬科的乱头发上和毫无血色的脸上。这阳光好像一条大道,他的灵魂便沿着这大道渐渐地离去。因为是傍晚,割草回来的姑娘们唱着歌,从溪水那边也传来了阵阵笛声。这是扬科最后一次在听村里的音乐了。在他身旁的棉布毯上放着那把薄木板的小提琴。垂死的扬科脸上忽然发光了,从他苍白的嘴唇里发出了轻微的声音:“妈妈!”

 

“怎么啦,我的儿子?”母亲喃着泪水问。

 

“妈妈,在天堂里,上帝会给我一把真正的小提琴吗?”

 

“会给你的!孩子,会给的!”母亲回答说。她难过得再也不能说下去了,只能呻吟着:“啊,耶稣!耶稣!”然后伏倒在床边像发了疯似的号陶大哭起来,就像一个人眼看自己心爱的人被死神抓走而无法救援。当她抬起头来再看看她的儿子时,这位小提琴手的眼睛虽然仍旧睁着,但已经呆滞了。脸色肃穆、忧郁而僵硬,阳光也消失不见了。

 

这天,地主夫妇从意大利回来了,同来的还有地主小姐和一个追求她的男青年。那青年说:“意大利,多美的国家啊!”

 

“那是一个艺术家汇聚的民族。在那里,有才能的人能够得到发现和保护,那真是幸运!”小姐说。

 

白杨树在扬科的坟上簌簌地响着……

-The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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