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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堪的家族史与一个村庄的传奇故事

富顺悦读工坊2018-04-15 22:34:24

逃亡者的预言

黄鸟\文


外祖父出生那年,樱草坡的竹子第一次莫名其妙地开了花,于是村里人都说先祖们所预言的凶年来临了。可是那个凶年什么凶事也没发生,这一点使樱草坡人感到匪夷所思。


你该知道樱草坡并不产樱树。樱草坡有篁竹。成片成片的竹林铺陈在整个樱草坡的上空形成蓬松的云状,画面蔚为壮观。这种古老的植物在樱草坡催生出了一种古老的职业,使它成为樱草坡人世代因袭的纽带。是竹篾工。


外祖父出生的那个晚上,老外祖父在昏黄模糊的油灯下,用一把竹刀劈着竹条。锋利的刀刃刺啦一下如梭子般从竹条中间滑过,青皮白肚的竹条便在老外祖父重茧包裹的手指间轻快跳跃几下。是袅娜的姿态。里屋是接生婆和几个女亲眷。透过门口挂着的布帘子,老外祖父看见几个凌乱的光影在闪烁,并且听见嘈杂的人声中有一个痛苦的音符,它像把镊子死死夹住自己的神经狠命撕扯。老外祖父感到头痛了。那一刻老外祖父的思绪从不安地接生气氛中飞到山村茫茫的夜色里,我们都不知道那时他在想什么,这成为他们杨姓家族无数秘密中的一个,并且被人很自然地遗忘了。但是婴孩的破啼声如同钢珠被猛地掷到地上,来得异常突兀。老外祖父手里的竹刀的的确确被颤掉了下来。


而那时夜风猛烈,把竹林吹得如同细沙从天而降。



外祖父差点就被人以为是个哑巴胎。自从他出生那晚有了一声啼哭之后一直到六岁,这中间再也没听见他发出一个音来。于是樱草坡人在六年间对杨姓家族生下的这个男婴议论不休,而焦点当然是在老外祖母身上。这是后话了。老外祖父在这六年里饱受流言蜚语地折磨竟还能用手稳稳地握住竹刀刺啦一声破开竹子,这一点真叫人钦佩。当然真实情况只有老外祖母寒氏才知道。后来我们听寒氏说,老外祖父明明在破着竹子却猛地抽出一根篾条狠狠鞭在寒氏脸上,闪电般的速度让寒氏惊颤得从长凳上摔下,抱头啜泣。日娘的,原来操了个哑巴出来。老外祖父说。


原来操了个哑巴出来。老外祖母寒氏逢人便说,眼睛里泛着冷光。畜生,操得出来倒是你的本事。人们就面面相觑,然后问寒氏是什么意思。寒氏冷光一瞥,吐出几个字来,滚,都是畜生。当然这又是后话了。


据说寒氏是被老外祖父凌辱到九九八十一次的时候,外祖父终于开口说话了。那天老外祖父抡起竹棒正要朝寒氏劈面打去,六岁的外祖父从后面张臂奔来,抱住母亲寒氏,然后扭头看着父亲和他手里擎得高高的竹棒,说,别打我娘。那时寒氏和老外祖父都凝住了,最后老外祖父哇一声哭了出来,把竹棒扔掉举起六岁的外祖父在院子里转着圈,并且发出爽朗的笑声。笑声如同飞禽般扑棱棱振翅高飞,在空旷的樱草坡上空盘旋上升。老外祖母寒氏坐在地上仰头看着夐远无比的天空,目光凄恻神情哀绝,然后一头倒地,昏厥了过去。



我必须承认外祖父后来对于床笫之事的怪异思想很大程度来自于他的父母。因为在外祖父破口说话后不久,一个潮湿闷热的午后老外祖父将寒氏抱进了里屋。老外祖母寒氏用手掐着老外祖父的手臂,嗔怒道,富安在堂屋呢。老外祖父没说一句话,不顾寒氏的推搡阻挠扯掉了她的裤子。六岁的外祖父此时正在堂屋里一摞编好的篾筐旁午睡。他总把一面竹席铺在那里睡觉。可是那个午后注定是骚动不安的,有某种异样的物质在闷热的空气里四处冲撞。六岁的外祖父在浅浅的睡眠里模糊地听见一阵急促而有节奏的声响,它们像小鼓一样在外祖父六岁的耳朵旁紧锣密鼓地敲打着。外祖父判断出声音来自里屋。他缓缓爬起,凑到里屋的布帘处,如同当年老外祖父透过布帘子听见寒氏生产时痛苦的声音一样,现在外祖父透过同样的布帘子真切地听见里屋传来得声音。是痛苦的声音,无望的声音。一种苦甜微腥的味道开始如水般在湿闷的气流中涌动。六岁的外祖父用手指掀开布帘子的一角,呈现在他眼前的是一幅从未见过的画面。他看见两个赤裸的身体交叠而拥,父亲曲蟮般的身体正缠绕着母亲寒氏形成一种难以名状的视觉感,这在六岁的外祖父的脑袋里如同炸弹訇然炸响,嗡的一下,外祖父两耳便什么也听不见,只感到心脏在强烈鼓动着。


六岁的外祖父步调凌乱地走出屋门,朝午后湿闷的空气中走去。天空已经开始变色,黑云渐次逼来,树叶在谡谡的风中颤索。六岁的外祖父钻进一片玉米地,一直朝中心走去。利如锯齿的玉米叶在他脸上胳膊上腿上割出细长的血痕,头发上也沾满了淡黄的穗子。六岁的外祖父来到玉米地中央,鹄立着仰望渐渐沉下来的天,心跳开始趋于平稳。可是他眼前不断翻覆着刚才那幅刺眼的画面,据后来外祖父说六岁那年的午后窥视形成的阴影在他心里整整遮蔽了八十年,如同樱草坡四周铺天盖地的篁竹一样让我们不见天日。


六岁的外祖父在那个即将下雨的湿闷午后站在一片玉米地的中央,他想起樱草坡里的狗彼此胡乱交媾的场景,他觉得多么的有趣啊。他还会在一旁挥舞着竹条大声叫嚷,干,干他妈的。可是刚才他看到的不是狗,而是自己的父母。父亲满是汗水的脊背发出油亮的光泽,肌肉因紧张绷紧如弓,鼻孔里喷出的粗气如同火焰般在烧灼。而母亲寒氏蹙额嗔唤的表情让人心境迷乱,如同突然被打翻的一筛子稻谷无从捡拾。这猛地让他心里泛起一阵恶心。于是就在那片玉米地里六岁的外祖父哇哇哇地吐了一地。而大雨正是在这时如期而至的。



关于外祖父那条受伤的左腿,一直以来都是樱草坡人津津乐道的一场笑剧。事情其实再简单不过。外祖父是在十八岁的夏天结的婚,娶的女人就是后来的外祖母沈氏。沈氏是和樱草坡隔着一道山梁的鲜鱼口村人,是老外祖父去贩卖篾器时认识的一户木匠的二女儿。木匠买了老外祖父的挑来的篾器,老外祖父又请木匠去家里打了几件家具。是在彼此的交谈中将亲事定了下来。十八岁的外祖父在那个夏天注定惴惴不安。他看见老外祖在屋檐下挂上两个大红灯笼,又用红绸布在大门门楣上缠成流苏状,再在门上贴一对大红喜字。于是昔日灰暗的屋子在这些炽烈的红色压迫下逐渐缩小变形溶解最后呈现在外祖父眼里的只是一滴血状,他似乎已经闻到空气中飘散的血的甜腥味,蛇一样朝他逶迤而至。是女人的血。十八岁的外祖父在那个夏天的星空下喃喃着,可是没人听见他在说什么。周围贺喜的族人聒噪得如同沸腾的水,他们用被酒精迷红了的眼睛模糊地审视着新郎,心里在嘲笑十八岁的外祖父多么的羞涩啊。


十八岁的外祖父远远看着端坐在床沿旁的女人,这个只见过一面的女人只给自己留下浮光掠影的印象,现在如同被揉碎的倒影很难拼凑成形。还有一张红色盖头。十八岁的外祖父已经知道掀开它意味着什么。可是那时他不敢向前挪动一步,两腿注铅似的定在那里。时间不早了。是女人的声音,如同虫鸣从很远处传来。就在那时十八岁的外祖父眼前出现了老外祖父和寒氏在那个潮湿闷热的午后狂热交媾的画面,两具如同在猪油里翻滚过的身体发出腻人的光泽,让十八岁的外祖父胃里猛地一翻,哇地吐出一堆秽物。床上的新娘吓得自己扯掉了盖头,茫然失措地看着佝偻着身体还在呕吐的外祖父,颤颤巍巍地说,你怎么了。这时十八岁的外祖父突然破门而出,穿过一片人声鼎沸席面,朝河边跑去。那条左腿就是在这个过程中受的伤,因为十八岁的外祖父被草间一条藤蔓绊住跌倒在斜坡处,左腿重重撞在一块岩石上。多年以后当外祖父迈着微跛的腿走路时,他常常会认为这是对那个午后窥视的一种惩罚。是漫长而深邃地惩罚。


有人记得,外祖父冲出屋子的那一刻,唢呐和鞭炮的声音同时响起,如同给外祖父的壮举一次有力地鼓舞。



我们樱草坡与周围的山峦都不相连。它独立成山。它如同一座孤岛一样存在着,存在了多久便无人知晓,就像一个很苍老的故事被人口传了无数次就是无法理清它存在的时间有多长。也许是樱草坡这种类似与世隔绝的特殊地理位置使得这里的人们大多表情阴郁目光暗淡,似乎他们在未出生前体内便埋藏着古怪的因子。人们每天都在这块被时光之河浸泡得苍白衰老的土地上如同蚁群般踽踽独行。他们寡于言语,对事物的态度都显得轻描淡写好像湖面起的微澜,并没有多少深刻的含义。


可是樱草坡有篁竹。蓊翳的篁竹接连成片,如同雾状将整个樱草坡遮蔽,以至于连七月里强烈的日光投下时也只是些零零落落的光点。这种自然的馈赠让樱草坡人找到一种最佳的生存状态,很明显伐竹制篾便是他们先祖的辉煌遗传。我曾经站在杨姓家族的堂屋里,看着墙角堆叠如山的篾器暗自流泪。我想从这些被竹子和竹刀磨成重茧的手编织成的篾器上觅寻到樱草坡人先祖们的痕迹,想看看先祖们在编织这些篾器时究竟倾注了怎样的情感。因为我总感到它们地不安,它们地狂躁,它们呼之欲出而不得的心跳。那些笸箩那些篾筐那些簸箕那些竹筛那些精致玲珑并且散发着竹子清香的篾器,被成堆成堆码在斑驳的墙角,它们如同某种新生事物充满了对外界的渴望,全都跃跃欲试想要冲出这间屋子,逃出整个樱草坡。


是的,逃出整个樱草坡。


我知道每根竹子都有一种不安分的念头。被砍伐后编成篾器,再被樱草坡人贩到某个遥远的地方。整个过程全是一次完美地逃亡之旅。这些逃出樱草坡的竹子再也不会回来,它们在新的地方生存,它们开始了属于自己的人生旅程。


可是我看着斑驳的墙角堆叠如山的篾器仍然暗自流泪,这其中的缘由连我自己都说不清,正如你无法理清樱草坡人如藤蔓般交织纠葛的情感一样。



某一天我在外祖父堂屋的一面墙上看见一个逃字。是用烧过的竹棒写成的。字体模糊如同洇开的水渍,粗细不一又明灭可见。我想这是外祖父写的吧。这一定是年少时的外祖父在一个属于自己的时间里,用手捏住那根用火烧过的发黑的竹棒在墙上写下的。外祖父的手微微发颤但依旧一笔一划,这里面有他年少的某种期盼或者潜在地冲动。


关于那个字,我想一定是年少的外祖父用烧过的竹棒写的。


我的幺舅却常常坐在那里,双眼看着那个字发呆。对于这件事情杨姓家族里的人向来不足为奇,因为幺舅耽于幻想的病症已经长达十几年了。是的,我的幺舅是个耽于幻想的人,你一般只能看见他干枯的嘴唇微微翕动,喉头如同一只核桃在颤索着,发出一种好像鸽子从胸腔里出来的声音。晦涩而古怪。可是你不知道他在说什么。外祖父说,你的幺舅才他妈的是个哑巴胎。你不得不承认外祖父英明而准确地评价,这让我们对他那时语言发育迟缓的情节彻底否认了。


如果你看见幺舅,你一定会看见他腰际处别着的一支竹笛和脚下的一只黑猫。笛子是幺舅六岁那年自己去山上劈下一截竹子,用锥子锉了几个洞眼,却阴差阳错地吹出了声音。这一点让六岁的幺舅欣喜若狂。那时他到鲜鱼口镇赶集时,看见货郎满是货物的筐里插着一只竹笛,他问那个货郎这是什么,货郎说,笛子,可以吹出声音的笛子。货郎看见幺舅歪着头看他,脸上一阵茫然,便抽出笛子横在嘴边,为幺舅吹了一支乡曲,声音婉转逶迤如同小青蛇。那个货郎绝对想不到自己平常不过的销售手段却将一个六岁的寡言少年带入了另一个世界,这个世界里只有幺舅一个人,他可以在里面天马行空或者恣意妄为。货郎说,买下吧。六岁的幺舅用手捏捏发瘪的口袋摇摇头旋即离开。从那天后在六岁的幺舅心里便时常出现一支竹笛,笛身修长光洁,可以吹出很好听的声音。几天后幺舅做出了第一支笛子,并且吹出了声音。用笛子吹出的属于幺舅的声音。他们说那声音不像货郎吹的婉转逶迤得如同一条小青蛇。似乎有更迷幻的含义。


黑猫是只野猫。它从屋檐跳下来,又从窗户里钻进去,然后蹲在地上看着在油灯下摩挲笛子的幺舅。幺舅招手示意黑猫过来,黑猫缓缓走过去,用头去蹭幺舅的腿,幺舅说,猫。好。于是一只叫猫好的黑猫便从那时起与幺舅如影随形了。时间一久,樱草坡的人都说幺舅的眼睛有着和黑猫同样的幽幽蓝光。是的,我亲眼看见过。这是他们统一的语言。


幺舅总爱在夜晚吹笛。月光下的幺舅坐在屋外的那棵泡桐树下,从树罅处漏下许多繁密的银色光点,它们杂乱地出现在幺舅的脸上让幺舅的脸有了明暗交替错综复杂的神秘色彩。这张三十多岁的男人的脸上写满了文字,可是晦涩艰深难以捉摸。幺舅的笛声幽幽咽咽像鬼魅般在樱草坡的夜空飘荡,声音混入细沙般摩挲作响的竹林里便显得格外悚人。吹笛子时的幺舅思绪散乱,他已经不知道自己的身体在什么地方。他后来常对我说,每一个夜晚我都好像在空中浮泛着,手里总会握着一支笛子,身边总会卧着一只黑色的猫。


如果你知道我的幺舅耽于幻想,便不会心生疑窦认为他精神失常。他只是整个杨姓家族里一个简单的人,而整个杨姓家族才让我倍感恐惧,以至于我常常说,逃逃逃。



很难想象幺舅也有一种扭曲的性意识。如果你还记得外祖父在新婚之夜冲出屋门来到的那片玉米地的话,那么下面的事情至少在背景上会使你不感到陌生。幺舅似乎对那片玉米地情有独钟。他曾让我同他一起出门,然后我们在月色朦胧的夜里穿过竹林来到了那片玉米地。我听樱草坡的人谈起过关于这片玉米地里发生的事情,当然也就知道了外祖父那次匪夷所思的举动。可是幺舅带我到了这片玉米地。幺舅让我在外面等着,然后钻进了茂密的玉米林。月光下的玉米林影影绰绰,植物的生涩腥味在空气中弥漫。我看见幺舅钻进了玉米林,如剑戟般的玉米杆在幺舅地碰擦下剧烈抖动发出沙沙的声响,惊醒了地里的许多飞虫,全都噗噗噗从枝叶间腾空而起。朦朦的月光下一片轻歌曼舞。我就是在这个时候听到玉米林里传出的古怪声音。声音里掺杂着苦闷与愉悦愤怒与柔和悲壮与疯笑,如同一条斑斓的花蛇在玉米林里萦绊翻滚。我悄悄地钻进去,用手扒开玉米杆,我看到了赤身裸体的幺舅鹄立在几棵倒伏的玉米杆上,绷紧如弓的生殖器微微上翘,在月色的渲染下呈现出一种苍凉的画面。我的的确确闻到一股腥味,我知道那是幺舅精液的味道。幺舅扭头看着我,嘴角微扬地说,真他妈舒服,你说是不是。我说是啊真他妈的舒服。这时我看见幺舅咧开嘴面容阴冷如霜。


外祖父对我说,他一听到幺舅的笛声就觉得头昏,恍惚之间总会看见两个提着铁链的人。外祖父说那是催命的黑白无常。幺舅是在咒他快死。你的幺舅不是杨姓家族的人,他是个游魂。外祖父是这样对我说的。


幺舅的确是个游魂,在我十岁那年他便从樱草坡消失了。外祖母沈氏在那个起霜的清晨披头散发地跑来对外祖父杨富安说,老幺不见了。杨富安轻轻放下大瓷碗,用一双酱色苍老的手抹掉胡茬间的玉米糁子,然后说,让他跑,跑不动了他就回来了。沈氏哇地一下就哭了出来,嘴里说出的话含混不清如同呓语,我只能猜测她大概在说老幺跑了跑了就不回来了,然后她一头倒地不省人事。我想外祖母沈氏后来常常谵言妄语的疯病一定发轫于斯。



雪后的樱草坡群鸟飞绝,谡谡的冷风从天上呼啸而过使得整个樱草坡显得格外死寂,而在惨白的雪地里裸露出来的山石却又增添了一些狰狞如同许多年后外祖父仰头绝望呐喊的面容。


年轻的沈氏倚窗而立。她看着外面雪后无比清冷的景象心中有了莫名的感伤。她只是轻叹一下便踅回土灶旁,往灶坑里又塞进一把柴。沈氏用大铲在锅里搅拌着,暗黄的玉米粥发出特有的清香,雾气在冬日的空气里变成乳白色并且缭绕而升,一会儿就在沈氏的眼睫毛上凝上了水珠。沈氏觉得眼前更加迷茫了。


沈氏总是在想一个月前的那个中午,在饭桌的对面坐着的两个人。一个是父亲,一个是儿子。沈木匠在头天晚上便对沈氏说明天有门亲事。沈氏先是心中一惊脸上便涌上一阵羞红,可是等到父亲走后她便把油灯拨暗,让自己在昏黄的灯光中开始憧憬明天上门提亲的那个男人。当然父亲是告诉过自己那家人是隔着一道山梁的樱草坡里的篾匠,因为是唯一的儿子便将亲事看得格外重要,本村人提了几次亲都没有答应,而老篾匠是在与父亲多次的买卖交易中提及此事又彼此多方了解后才决定上门提亲。年轻的沈氏见过用大红花轿如何将一个女人抬进男方的屋里,那时她和许多同龄的女人便在一旁手指绞着绢布轻咬嘴唇站着,她们想的和其他人都不一样。她们更多的是在幻想自己有一天坐在那轿子里,隔着暖红的帷帐看外面的人是一种什么体验呢。这是不能够提前尝试的。一个女人一生只能坐一次花轿,她的一生也就彻底给了那个男人。于是曾经听许多说书人讲过的春宵良辰之事的画面便在这朦朦的灯光里变幻演绎,皮影戏般一幕幕的接踵而来。等到沈氏憬悟过来后,已是深夜了。她听见后山上的树叶被风吹落到瓦片上的声音,咔咔嚓,明朗的节奏就好像是明天那个男人的脚步声。沈氏的脸上开始发烫了。


看到杨富安是在第二天的正午。晚秋的日光从天窗投射下来,让整个堂屋格外明亮。老篾匠和父亲客气地推盏言欢,语气里包含了对这门亲事的满意成分。杨富安端坐在那里,嘴里大口大口嚼着菜,腮帮的肌肉有韵律地鼓动着,使得整张脸的表情显得饱满而丰富。沈氏捧着碗一直躲在里屋的布帘后,从缝隙里她看到了整个过程。她用筷子拨弄着碗里的米饭,直到饭都凉了也没有吃一口。老篾匠和他的儿子走后,她才坐到床沿上,捧着碗筷发呆。她想起昨晚的幻想,今天早上为了等待这个男人地到来而刻意地打扮(虽然明知不能提前见面的)以及直到现在人已经走了但脸上仍然残留的红晕,觉得一切都是那么的值得。



沈氏拾起一捆枯竹枝,用力朝灶坑里揍去,惊起的火星子从灶坑里蹿出在空中飞快打旋。稍纵即逝。就是这时沈氏的两行清泪挂在了脸上,在不断烁动的火光的映衬下,显出凄婉哀绝的格调。


直到现在她也无法面对有关新婚当夜的所有回忆,其中最直接的因素当然是来自于那寡如白水的床笫之事。她都不记得丈夫杨富安是如何被人搀扶着回到屋里,她只是听外面的人在说吐啦吐啦,又说富安怕羞,比他老婆还怕羞。她那时还以为丈夫真是怕羞才冲出去的。等到来客渐次散去,屋外归于平静时,她知道新婚之夜开始了。她想起某一次无意间看到外地的货郎在村子里兜售一张张图画,画面让她意乱情迷心惊肉跳,后来她才知道那叫春宫图。从那时起那些春宫图便在沈氏心里暗藏了起来如同小兔时不时跳动几下,使自己面色潮红双腿发颤。而母亲给她说过的新婚之夜的具体内容则更加直接并趋近于真实。于是她慢慢褪去衣衫,一直褪到只剩贴身的肚兜才停止。她平躺在床上,胸脯因内心的惊喜与恐惧交织的复杂情绪而剧烈起伏着。我相信那一刻整间屋子都弥漫着沈氏无比狂躁的情欲如同洪水泛滥成灾。


可是十八岁的外祖父却说,你把衣服穿上吧,我累了,我要睡觉。说完他打开了门走了出去。那晚十八岁的祖父是在柴堆里蜷缩着睡了一夜。


于是,对于年轻的沈氏来说,从那夜起她便掉入了一个洞,这个洞直通杨姓家族的底部,在那里她感到自己的命运万劫不复。


严格地说后来杨富安和沈氏的的确确有过几次真正地交欢,但杨富安都潦草为之其目的只为了老外祖父地告诫:你要让杨姓家族繁衍昌盛。而每次沈氏都满怀一种期待去迎接去收纳但每次总是失落而返。在以后漫长的岁月嬗递中,沈氏逐渐安于这种生活状态,她将所有的心力都用在三个儿子身上,心里不再起波澜了。在杨姓家族的族谱里,我看到有关她的一些记载,寥寥数笔苟简得好像一次转瞬即逝的梦境。



外祖父总是在酒后对人说,那三个儿子也许不是他的种。你从他被酒精灼红的双眼里透露出的一道冷光可以判定他不是在和你开玩笑。关于这点可以从老外祖母寒氏曾经那句令樱草坡人感到惊骇不已的话语中得到一些蛛丝马迹的信息。寒氏曾逢人就说,操得出来倒是你的本事。那么是不是说外祖父也不是老外祖父的种。我想也许是这种近似猜疑的心态在长达两代人中间因袭承接时发生了许多变化,让类似忌恨的情感开始不断堆积,到了外祖父这里一切就顺理成章了。所以外祖父总是在酒后对人说,那三个儿子也许不是他的种。这就可以解释为什么当年大舅杨富虎被土匪掳去后他依旧泰然自若地将竹条拨弄得像是在手指间跳舞。


杨富虎被土匪掳去得事情对于沈氏来说是个伤痛的记忆。


其实关于闹土匪的事情村里人是早有耳闻,但都是听说匪患只蔓延到几十公里以外的一个小镇上便止步了。据说是有官兵去打压,控制了局面才没有波及到樱草坡。可是大舅杨富虎还是被土匪给掳去了。


沈氏在许多年以后依然记得那是一个夏花斑斓的清晨。如同所有的清晨一样,沈氏在院子里的水井旁汲水浣洗衣物。外祖父还睡在床上,二儿子杨富龙很早便拿着竹刀上山挑选毛竹。而幺舅杨富海一定是在玉米地里吹他的竹笛去了。沈氏在浣衣。杨富虎在一旁舂着米。至今沈氏仍记得大舅跣足而立用石杵撞击舂桶时发出的声响。有节奏有力道,如同生命之鼓在她体内轰响,使她在那一瞬间对生活有了莫名地感激,只是那时她虔诚低眉的目光无人看见。


而杂乱的马蹄声和喊叫声就是这时从外面纷至沓来。然后一声霰弹枪的声音在空中响彻,沈氏瞬间闻到空气中弥漫的火药味毒蝎子一样乱窜。有人在喊土匪抢人土匪抢人。


原来是帮抢人的土匪。


沈氏一直以为土匪只是要杀人的。比如刚才那声枪响她几乎肯定有人被活活打死就像打死一只兔子或者鸡。可是分明有人在喊土匪抢人。抢了谁。抢去干什么。还要抢吗。抢那一家呢。就是在那个极其短暂的时间段里,沈氏的思绪如同长了翅膀扑棱棱的在一处沟壑纵横的地带穿梭不迭,快得叫人咋舌。也是在这个时候,在沈氏弯腰俯身浣洗衣物的时候在大舅杨富虎孜孜矻矻用石杵舂米的时候在外祖父躺在床上即寤未寤的时候,院子里的门被重重地踢开,进来一个络腮胡子的大汉,后面跟着几十个穿黑衣的人。大汉的肩上斜挎着一支霰弹枪,他用一双虎眼看着院里的人。大汉说,你跟我们走。他的手是指着大舅杨富虎的。


我的大舅杨富虎就是这样被土匪给掳去了。这中间缺乏过度缺少铺垫一切显得多么突兀多么尖锐啊。外祖母沈氏呆愣了半天才回过神,然后将在手里被绞成条状的衣物掼在木盆里,神色慌张地冲进屋里去叫外祖父。老大被土匪抓去了。这是外祖母沈氏当时能说的唯一的话。外祖父听完后,不紧不慢地从床上起来,然后深呼一口气,便去取昨晚未编好的一只笸箩继续进行这先祖留下的神圣的工作。于是沈氏便哇的一下大哭起来。


后来沈氏从村里其他人口里知道,先前土匪掳去的都是年轻的女人,是要买到几十公里以外的集市上去当婊子。但是他们却把沈氏的大儿子掳去了,又是要干什么呢。一个老者说怕是见你们老大身强体壮要拉他入伙做匪。沈氏听完脚下一软便坐在地上,可是很快她爬了起来,表情舒缓过来,说,做土匪也比抓去杀了好。


我的大舅杨富虎就是这样被土匪掳去的。因此我的外祖母沈氏在那时没有疯掉,她是在幺舅离家出走后才疯的。



我总是不能理解为什么二舅的妻子孙氏爱把头发盘成一个大大的髻耸立在头上,那样子好像一个虽然还了俗但依旧不改妆容的道姑。后来孙氏红着脸对杨姓家族的人说清了原因。原来孙氏六岁那年做了个梦,梦见自己变成了癞子,头顶全是癞疮,而所剩无几的头发如同秋天披靡的衰草显得格外凄凉。于是从第二天起她便把头发盘成现在这样的一个大髻,以便完整无缺地遮掩住梦中滋生的癞疮就如同遮掩一种虚落的耻辱。


孙氏并不在院里汲水湔洗衣物。她将衣物装进大木桶里然后挑到樱草坡坡下的河边去。孙氏总用很舒展的姿态将衣物抻出去,衣物平整地铺陈在水面上如同一片阔大的荷叶。孙氏弯腰蹲在河边,用手轻揉着衣物,衣物上飘散着皂角的香味。当然也有孙氏的味道。从竹林里出来的男人肩扛着一捆毛竹,他们看见在河边浣衣的孙氏时心情是复杂的。孙氏头顶上那个大大的发髻,弯曲的后背上凸显的脊梁骨的轮廓以及美丽诱人的臀型都让坡上的男人心旌摇荡。孙氏在这时把头扭过来,眼角斜睨,嘴角微扬,眉宇之间的波俏长了翅膀一样飞到坡上,把男人们的心给扑乱了。


我想二舅杨富龙大概就是这样爱上孙氏的吧。杨富龙是杨姓家族里唯一读过诗的人。唐诗里的风月诗他大多读过,这在很大程度上营造了他无比柔美而又格外怅茫的心境。我一直觉得二舅杨富龙的眼里总是一片雾茫茫,充满了水意,像一张水墨画。因为杨富龙读过诗,读过唐诗里那些儿女情长肝肠寸断的诗句,因此我很能体会他内心里的悲情因素,以至于后来那件惨痛的事件在我看来是实至名归的。



大舅突然回来的那天,幺舅已经离去一年多了。但是大舅杨富虎的回来对于外祖母沈氏来说并没有起到多大的作用,因为幺舅离去的那天,沈氏便疯掉了,满嘴的谵言妄语让人心生恐惧如同听见一个老女巫在黑色残破的茅屋里独自念着可怕的咒语一般。沈氏头发纷披目光散漫,嘴角淌着暗色粘液,她经常佝偻着身体如同一截弯曲的木头在院墙角蹀躞而行,嘴里不住地说,回来了,回来了,都回来了。村里人无心去揭橥她内心的病态幻想,他们和外祖父一样都任其自生自灭,像远远看着一株草如何枯黄又如何死去一样。


但是大舅突然回来了。被土匪掳去一年多的大舅就是在这时突然回来了,并推开了杨姓家族的院门。人们开始将目光投向在墙角蹀躞的沈氏,惊讶于她的某种预言的实现。他们在那时依旧听见疯子沈氏说,回来了,回来了,都回来了。但人们更多的是恐慌,天知道沈氏的预言里那些可怕的事情什么时候会被应验呢。想想真叫人怔忪不已。


但我不相信外祖母沈氏具有这种预示的能力,我始终记得在外祖父堂屋的那面墙上,那个用烧过的竹棒写成的逃字。我相信它是外祖父写的,我相信外祖父写这个字一定预兆着什么,而这件事一定与杨姓家族的命运息息相关。


逃。这是外祖父写的。我相信这一点。



大舅杨富虎已经回来五天了,他也没有对外祖父和疯掉的外祖母沈氏讲讲这次被掳去后发生了什么事。人们都很难相信被土匪掳去后的大舅能够安然无恙地回来,更叫人感到悲愤地是那些惨遭掳掠的女孩却一个未还,很明显她们的命运从此改变,以至万劫不复。于是杨富虎回来后,并没有出现我想象的那种夹道抃跃热情问候的场面,反而让整个樱草坡为之悲痛欲绝,而那些不忍细听的哭声就来自于被掳去女孩的家里。甚至有一个妇人还给了杨富虎一记耳光,问他为什么不把自己的女儿带上一起逃掉呢。杨富虎恝然而视不置一言,只是默默地走回了家,推开了杨姓家族的那扇门。很久以后大舅杨富虎才对我说,他从来就没有逃过,他是堂而皇之地走回来的。


等二舅上山去砍竹后,大舅杨富虎便坐在一张竹凳上,看着孙氏在院子里忙来忙去。外祖父在堂屋里编织着竹器,他看着大舅逆光的黑色背影想要说什么却始终没有说出来。一转头看见墙角依旧走个不停的沈氏便不由心生鄙夷了。现在外祖父看见沈氏时有没有忆及结婚当晚的事情我就不得而知,如果外祖父真的回忆起了那个场面,我想他心里一定会翻江倒海般涌动着不可知的一些巨大悲哀吧。


而大舅便只是那样看着孙氏。看着孙氏头上那个大大发髻,看着孙氏弯腰时后背凸显的细长的脊梁线条,看着孙氏丰腴饱满的臀型。大舅想自己只是被土匪掳去一年多,二弟杨富龙怎么就娶了一个女人进来呢。大舅在那时竟有种自己之物被他人夺取的忿恨感。我看见了他脸上闪烁的一道阴暗之光。而这时孙氏却扭过来用波俏的眼神看着杨富虎,就如同她曾经在河边湔洗衣物时看着坡上的男人一样。他们的目光就在那个时候交叠在一起,某种莫名其妙的东西开始在他们之间滋生起来,如同藤蔓般开始伸出触角去纠缠去羁绊去萦绕。而这一切远在山上劈竹的二舅浑然不知。我相信以后发生的事一定与他们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就像我相信那个逃字所蕴含的深意一样。


最露骨的暗示应该在饭桌上。大舅端着大瓷碗用筷子呼啦啦扒着饭,嘴巴用力地咀嚼使得两腮的肌肉很有节奏的运动着。他的眼睛只是看着碗里的米饭,他不说话,但他却伸直了腿用脚尖去拨弄坐在对面的孙氏。很明显孙氏受了点惊吓,脸上猛地一红,但很快在搛菜运筷的过程中被很熨帖地掩饰住了,让外祖父和二舅没有丝毫察觉。


当天晚上孙氏借着出门入厕的机会,便到了柴房里。大舅杨富虎已经在那里等了很久了。究竟是谁先脱去谁的衣衫我一直都没有弄清楚,反正那夜的交欢对于孙氏来说终生难忘,许多年以后当孙氏年老色衰独自躺在竹藤椅上时,她依然默默怀念着大舅那个巨大阳物带给她的无与伦比的旅程体验。


半个月后大舅杨富虎从樱草坡消失了。他这次当然不是被土匪掳去,他是自己走的,他也不是一个人走的,他把二舅的妻子孙氏一并带走了。


可是外祖母沈氏却仍说,回来了,回来了。外祖父就揪住她的头发说,闭嘴,你这个疯子,他们都跑了,跑了。日娘的。


事后外祖父对我说,你的大舅是个坏种,我亲耳听见了那些夜里他把孙氏操得嗷嗷叫好像一只发情的母狼。他是杨姓家族的一个败类。我很惊讶地不是这件事情,而是外祖父在叙述时表情的平静以及他手里永远不会停止地编织竹器的娴熟动作。



这次窃玉事件我没能在杨姓家族的族谱里看到完整地记录是我感到很遗憾的一个方面,对于叙述者是否添油加醋篡改事实地担忧我也从来没有消失过。我知道我将永远也不能消除这些疑惑,它们如同一些怪诡的符码一样已经烙在我的身上了,我将带上它们同着杨姓家族一起灰飞烟灭。



似乎很少有人注意过二舅。孙氏与大舅的私奔在我们看来一定会给二舅带来很急剧地刺激,他可以做出许多歇斯底里地疯狂举动,这些都是合情合理的。可是二舅很平静。他依旧和几个同乡到鲜鱼口镇的酒肆去喝酒,据说从那酒肆的门口经过依旧能亲聆他们的謦欬之声。也许就是这种云淡风轻地表现让整个杨姓家族以至整个樱草坡都渐次忽略了对二舅的关注。二舅这个失去妻子的男人就在那种不温不火的状态里安静存在着,这种情景竟让人对大舅夺取兄弟之妻的忿恨之心开始了动摇。外祖父对我说,你的二舅活不了多久了。外祖父说这句话的时候手里依旧在摆动着竹条,青皮白肚的细长竹条在那双被重茧裹挟的手里腾空跳跃着,竹条所传达地信息与那时的气氛极其不符。


你的二舅活不了多久了。那时这句话我总是忘不了。活不了多久是活多久呢。二舅真的会死吗。二舅难道不会像外祖母沈氏那样疯掉吗。我开始关注二舅的行踪,如同关注一个生命是如何破灭的一样。这种感觉是多么的诡谲呀。可是二舅平静地生活着。平静地生活着。你看不到一点涟漪被风泛起,似乎一切都不曾来过,都不曾发生。你看二舅的眼睛多么澄碧如洗,漂亮的虹膜将一切都敛藏。他皮肤下蓝色的血管在隐隐泛光,显示出他旺盛的生命力在奋力扩张。


在孙氏和大舅离开半个月后,二舅死在了那年冬天。人们是在河边找到了二舅的尸体,尸体仰面朝上躺着,冰冷的河水已经将尸体浸泡得惨白,鼓胀的肌肤下幽蓝的血管根茎一般缠绕着他的整个身体。我从人群缝里挤进去,我看见了二舅那双曾经有着漂亮虹膜的眼睛此时正望着冬日夐远而清冷的天,天上有鸟零零落落地飞过,也许只有它们才懂得二舅临死前所要表达的全部含义。


二舅坠河的地点正好是孙氏往昔的浣衣之处。这不能不说是二舅一生的宿命。


杨姓家族里唯一读过唐诗的二舅啊。



我曾从杨姓家族某个远房族人口里得到了一个惊人的秘密。这个秘密使我颠覆了对杨姓家族全部的认识。


我的老外祖父原来是个天生的性功能障碍者。这个隐疾伴随他多年但一直到大婚之夜时他才发现。那个夜晚对老外祖母寒氏来说简直是毁灭性的打击,因为无论她使用什么方法,老外祖父依旧阳物不举。精疲力竭的寒氏看着老外祖父布条似的阳物一筹莫展暗自神伤。老外祖父为此多方寻求良药,他从那些赤脚郎中手里接过许多形态各异的中药,放进土罐里用文火煎熬,熬好后把那黑色的汤水滗到大碗里,然后端起碗仰头喝下。味道极苦的汤水常常将老外祖父的眼泪呛了出来但他下狠心要治好这个病也就在所不惜了。喝了之后仍不见好,于是他又寻找新的郎中新的中药。于是在那段时间里整个樱草坡似乎都可以闻到一股浓浓的中药香,它们如同罂粟使人心惑乱,纷纷将心思放在杨姓家族的院墙之内,去猜度其中隐含的秘密。


终于所有都是徒劳。老外祖父彻底放弃。以后所有的床笫之事不过是老外祖父一个人的游戏而已。这让老外祖母感到既滑稽又悲怆。但就是在那段时间老外祖母怀孕了。一切不言而喻。


无人知道老外祖母是同谁交媾怀上了外祖父并生下来他,也许是过路的货郎,也许只是某个颟顸之徒为的只是白白享用一番美色。其实谁是外祖父的父亲这个一点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杨姓家族在宗族的延续上开始出现了致命的差错。这个差错肇始于那个不知名的男人身上,更在老外祖父不可告人的隐疾之中。而老外祖母寒氏绝没有过错,她只是个牺牲者,是杨姓家族史上香火传承的悲剧者。畜生,操得出来倒是你的本事。从这句表达粗俗的话语中我们可以窥见出老外祖母寒氏不可遏制地悲愤之情。


外祖父在杨姓家族中竟然是个最大的污点,最大的元凶。他如同一个霉菌一样在漫长的家族繁衍过程中发生裂变,破坏了整个家族的原生血液。在出现外祖母的疯病,二舅的死,大舅和孙氏的窃玉以及幺舅的消失这一系列层出不穷的怪异事件后,我们再来重新审视一番,于是一切都可以顺理成章地解释了。


我想把这个骇人听闻的秘密告诉每一个樱草坡人,让他们知道杨姓家族最终是这样的荒诞而可笑。我更想让他们看到整个杨姓家族的沦丧与毁灭,就像看一出闹剧最后惊天动地的尾声一样。


我确实有过这样自私而卑鄙的可怕居心。



冬日的长风穿过竹林时呈现的是另一种声响,它空洞而寂寥一如这个时节的日光。可是我依旧看到成片竹林在冷风中浩荡披拂,狂沙似地向整个杨姓家族排来。所向披靡锐不可当。


推开杨姓家族大门的居然是幺舅。


那个曾经在夜里独自吹竹笛的幺舅,那个带我到玉米地里看他绷紧如弓的生殖器的幺舅,那个在我十岁那年好无征兆便消失的幺舅,现在他就站在杨姓家族的大门口。戎装披身,英姿飒爽。


幺舅从身后的马鞍上卸下一个大布口袋,口袋上浸出暗色的血迹。幺舅从里面拎出两颗人头,扔在地上,发出橐橐橐的声音,然后骨碌碌滚落到外祖父的脚下。躲在院墙角瑟瑟发抖的外祖母用一双惊恐的眼睛看着地上的人头,嘴里不住地说,回来了,都回来了。说完围着院子疯跑,边跑边发出凄厉的笑声,刀子一般划破了杨姓家族顶头的天空。


这两颗人头,一个是大舅的,一个是孙氏的。


外祖父顿时觉得天昏地暗,恍惚得如同一个久睡不醒的梦境。我终于看见外祖父的手停歇了,手里不再有编织的竹条。看来一切都该结束了。


幺舅从腰际拔出一把长刀,缓缓走过去,长筒军靴厚重的鞋跟在石板地上踏出很宏大的声响。我就是在这时听见幺舅对外祖父说,父亲,一切都结束了。然后我的幺舅把长刀刺进了外祖父的身体。红色的血从刀口出汩汩流出,我似乎听见它在嘤嘤作响如同当年幺舅吹的竹笛一样。


我的外祖父曾告诉我说,幺舅是个游魂。现在正是这个游魂要了他的命。直到今天我也没有诅咒过幺舅泯灭人性的弑父行径,我知道幺舅完成的是一项艰巨而备受隐忍之痛的使命。他终结了整个杨姓家族错误的历史,他让杨姓家族昏暗混沌的族谱从此烟消云散。



幺舅扒开堂屋墙角处那堆竹器,然后指着那个用烧过的竹棒写成的逃字,对我说,现在它应验了。你说是不是。


我总是相信那个字是外祖父写的,一直都相信着,可是我究竟错在哪里呢。幺舅后来脱下了军装,重新拾起那支竹笛,在每个有月亮的夜里你都能听见幺舅的笛声,他们都说和那个货郎吹的一样,婉转逶迤得如同一条小青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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