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锦绣周末 | 同床共枕的那点事儿

红楼梦研究2018-04-15 21:18:58


作者:蒋春林

蒋春林,女,华南理工大学图书馆副馆长,具有计算机和图书馆学专业背景,爱好文学和植物摄影,痴迷红楼梦。出版《人间芳菲--<红楼梦>中的植物世界》、《华园植物记》、《花影流年》。


【按:此文锦心绣口、含义隽永,又不伤大家体态,大佳】





 

        76回中秋在大观园夜宴,湘云对黛玉说:


“......可恨宝姐姐,姊妹天天说亲道热,早已说今年中秋要大家一处赏月,必要起社,大家联句,到今日便弃了咱们,自己赏月去了。社也散了,诗也不作了。倒是他们父子叔侄纵横起来。你可知宋太祖说的好:‘卧榻之侧,岂许他人酣睡。’他们不作,咱们两个竟联起句来,明日羞他们一羞。”


宋太祖是赵匡胤,南唐后主李煜派使臣求和,被宋太祖坚决拒绝:“不须多言,江南亦有何罪,但天下一家,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乎!”果断灭了南唐。以卧榻难容他人鼾睡为喻可谓形象,卧榻是身心完全放松的地方,卧榻之旁能容他人酣睡,那是需要对他人极度信任或者感情好的。曹操昼寝,近侍过来帮盖个被子,都被他借口梦中杀了。


让我们来看看红楼梦中联床共卧的例子,有凤姐平儿、黛玉湘云、贾母宝琴、宝玉黛玉等,意味深长。



一、凤姐平儿


   13回,凤姐自贾琏送黛玉往扬州去后,心中实在无趣,每到晚间,不过和平儿说笑一回,就胡乱睡了。秦可卿去世的这日夜间,凤姐正和平儿灯下拥炉倦绣,早命浓薰绣被,二人睡下,屈指算行程该到何处,不知不觉已交三鼓。这里甲戌侧批:所谓“计程今日到梁州”是也。


计程今日到梁州是唐代白居易的《同李十一醉忆元九》中的句子,全诗为:“花时同醉破春愁,醉折花枝作酒筹。忽忆故人天际去,计程今日到梁州。”元九是写唐传奇《莺莺传》的元稹。


13回那时凤姐贾琏还是恩爱夫妻,贾琏离家日久,久别自是思念,没有网络的时代,联络确实不便,离别后信息交换靠书信往来或者专使传递,一来一回花费时日,牵挂思念也就深刻绵长。凤姐和平儿是一心一意和贾琏过日子,凤姐掌家,疾言厉色,雷厉风行,寡情少恩,但是毕竟身为女子,对夫君还是一往情深。她亲自检点包裹,再细细追想所需何物一并包藏交付昭儿带与贾琏,这个时候的凤姐是个麻利能干温柔贤良的妻子形象,理家之余夜深人静时和平儿屈指算行程,情深义厚,表现出女强人温柔多情的一面。


 平儿和凤姐之间的情谊也可见一斑,凤姐嫁到贾家,原来带的四个陪嫁丫头死的死,去的去,唯平儿幸存并且成为凤姐的得力助手,不可或缺的臂膀,在贾府奴仆中游刃有余,在凤姐和贾琏之间察言观色勉为其难搞平衡,主要靠的是平儿的忠心耿耿、忍让克制以及平和公平的处事为人手段。


在复杂的大家族人事纠结中,平儿的微妙处境唯有宝玉看得透彻:


“忽又思及贾琏惟知以淫乐悦己,并不知作养脂粉。又思平儿并无父母兄弟姊妹,独自一人,供应贾琏夫妇二人。贾琏之俗,凤姐之威,他竟能周全妥贴,今儿还遭荼毒,想来此人薄命,比黛玉犹甚。”


凤姐平儿二人身份地位悬殊,主仆间却建立了坚实的友谊,二人联床共同思恋牵挂同一位男子,在其他妻妾关系中简直不可想像。




二、黛玉湘云




   21回交待湘云来贾府,晚上仍往黛玉房中安歇。这里庚辰双行夹批:


前文黛玉未来时,湘云、宝玉则随贾母。今湘云已去,黛玉既来,年岁渐成,宝玉各自有房,黛玉亦各有房,故湘云自应同黛玉一处也。


搬到大观园之前,湘云来访是住在黛玉房间的,而且是两人合睡一床,只是不同被子。宝玉和黛玉湘云亲厚玩得来,晚上送二人到房已经二更多时,第二天一大早没梳洗就直奔二女闺房,跟姊妹们一起梳洗打扮,惹得袭人大有意见。


宝玉眼中的姊妹共卧场景:


只见他姊妹两个尚卧在衾内。那林黛玉严严密密裹着一幅杏子红绫被,安稳合目而睡。那史湘云却一把青丝拖于枕畔,被只齐胸,一弯雪白的膀子撂于被外,又带着两个金镯子。宝玉见了,叹道:“睡觉还是不老实!回来风吹了,又嚷肩窝疼了。”一面说,一面轻轻的替他盖上。


这里庚辰双行夹批:又一个睡态。


写黛玉之睡态,俨然就是娇弱女子,可怜。湘云之态,则俨然是个娇态女儿,可爱。真是人人俱尽,个个活跳,吾不知作者胸中埋伏多少裙钗。黛玉和湘云都是无父无母的孤儿,湘云在叔叔婶婶家生活,黛玉寄居外婆家生活,但是二人性格却迥然不同,湘云豪爽大气,黛玉敏感多愁,从此处二人睡态也表现出她们性格上的差异。黛玉觉轻,很快就发现宝玉来了,而湘云依旧酣睡,直到被黛玉叫醒。

 大观园建成之后,湘云来访,主动要求到她的偶像宝钗的蘅芜苑去住,倒是没提她会不会和宝钗同睡一床,抄检大观园后宝钗搬回家住,将湘云安置至李纨处,中秋节宝姐姐回家过节,湘云颇失落,湘云和黛玉联诗后同去潇湘馆住,二人依旧同睡一床,紫鹃放下绡帐,移灯掩门出去。谁知湘云有择席之病,虽在枕上,只是睡不着。黛玉又是个心血不足常常失眠的,今日又错过困头,自然也是睡不着。


二人在枕上翻来复去。


黛玉因问道:“怎么你还没睡着?”湘云微笑道:“我有择席的病,况且走了困,只好躺躺罢。你怎么也睡不着?”黛玉叹道:“我这睡不着也并非今日,大约一年之中,通共也只好睡十夜满足的。”湘云道:“都是你病的原故,所以……”


话题到此戛然而止,黛玉一向严重失眠,湘云也不复三年前的娇憨无心,也有择席的毛病失眠的时候了。小姐妹的情谊如同涓涓细流,先合后分成两股,后来又汇集一处,经历了人事,看多了世态,体会了炎凉,彼此间更多了惺惺相惜。


三、贾母宝琴




   贾母是个爱热闹的老人家,喜欢言辞乖巧爽利聪明俊秀的女孩儿,她亲自教养元春,将剩下的三个孙女迎春、探春、惜春都放置身边,疼惜外孙女黛玉,见到投缘的女孩儿,喜欢留下来住宿,如喜鸾四姐儿等,宝琴、岫烟、李纹、李绮同时进贾府,被晴雯夸为一把子四根水葱儿,其中最让贾母喜爱的是宝琴,她见到宝琴,喜欢的不行,逼着王夫人收做干女儿,留下来跟她住一起。


52回宝玉出门前去贾母房,贾母命宝玉进去。宝玉见贾母身后宝琴面向里也睡未醒。可见宝琴和贾母是睡一张床上,跟贾母睡一床那可是身份和宠爱的象征,宝琴的待遇也是直接越过黛玉,甚至赶超宝玉。贾母送她凫靥裘,叮嘱宝钗别管紧了她,管家送她腊梅水仙盆栽。人人都宠她爱她,和邢岫烟都要当棉衣度日的境况相比真是天壤之别。


四、宝玉黛玉


   20回,宝玉安慰黛玉:


“你这么个明白人,难道连‘亲不间疏,先不僭后’也不知道?我虽糊涂,却明白这两句话。头一件,咱们是姑舅姊妹,宝姐姐是两姨姊妹,论亲戚,他比你疏。第二件,你先来,咱们两个一桌吃,一床睡,长的这么大了,他是才来的,岂有个为他疏你的?”


二玉两小无猜青梅竹马的深厚情谊,历经大风大浪,始终根基沉稳动摇不了,宝玉的千句柔言百般温态也只有黛玉消受得了,甘之如饴,黛玉的刻薄小性也只有宝玉全盘接受,全盘照收,两人之间有悄悄话小秘密,互相欣赏,心心相印,是独一无二的,即使是情不情的宝玉,和黛玉的情也是所有其他的情所不能替代的。


   19回,意绵绵静日玉生香一节,宝玉叫醒黛玉,道:


“我也歪着。”黛玉道:“你就歪着。”宝玉道:“没有枕头,咱们在一个枕头上。”黛玉道:“放屁!外面不是枕头?拿一个来枕着。”宝玉出至外间,看了一看,回来笑道:“那个我不要,也不知是那个脏婆子的。”黛玉听了,睁开眼,起身笑道:“真真你就是我命中的‘天魔星’!请枕这一个。”说着,将自己枕的推与宝玉,又起身将自己的再拿了一个来,自己枕了,二人对面躺下。


后来黛玉帮宝玉擦胭脂痕迹,宝玉说香芋笑话等等,写得生动活泼,清纯纯真,无关情色,一派天真可爱小儿女情态。


对比至57回,大观园中,宝玉见紫鹃穿得单薄,就伸手摸摸紫鹃,紫鹃特特对宝玉交待,


“从此咱们只可说话,别动手动脚的。一年大二年小的,叫人看着不尊重。打紧的那起混帐行子们背地里说你,你总不留心,还只管和小时一般行为,如何使得。姑娘常常吩咐我们,不叫和你说笑。你近来瞧他远着你还恐远不及呢。”


对宝玉而言,成长意味着跟女儿们的距离越来越远,不但不能像儿时一样共枕玩耍,连拉拉手都要避嫌。他要承担家族的期望和重担,那是他万万不想接受的现实。


四、宝玉与丫头们


   宝玉生长绮罗丛中,天生和女孩儿们亲近,凡女子前不论贵贱,皆亲密之至,从没有男女大防的念头,和袭人没得说,初试云雨情后另眼相看,之后如何相处,作者处理的非常巧妙。


如21回,宝玉被袭人冷落,不明所以,受《南华经》里《外篇·胠箧》的启发,续了一段,头刚着枕便忽睡去,一夜竟不知所之,直至天明方醒。翻身看时,只见袭人和衣睡在衾上。此处庚辰双行夹批:


神极之笔!试思袭人不来同卧亦不成文字,来同卧更不成文字。却云“和衣衾上”,正是来同卧不来同卧之间。何神奇文妙绝矣!


作者避免写实,留下无穷意境。


   和晴雯,77回:


原来这一二年间袭人因王夫人看重了他了,越发自要尊重。凡背人之处,或夜晚之间,总不与宝玉狎昵,较先幼时反倒疏远了。况虽无大事办理,然一应针线并宝玉及诸小丫头们凡出入银钱衣履什物等事,也甚烦琐;且有吐血旧症虽愈,然每因劳碌风寒所感,即嗽中带血,故迩来夜间总不与宝玉同房。宝玉夜间常醒,又极胆小,每醒必唤人。因晴雯睡卧警醒,且举动轻便,故夜晚一应茶水起坐呼唤之任皆悉委他一人,所以宝玉外床只是他睡。今他去了,袭人只得要问,因思此任比日间紧要之意。宝玉既答不管怎样,袭人只得还依旧年之例,遂仍将自己铺盖来设于床外。


贴身大丫头夜晚值班,和主人有亲密的机会,而晴雯却没有和宝玉发生男女之情。


51回详细写了宝玉房中夜间值班的情况,晴雯在冬夜仗着身体强壮,也不披衣,只穿着小袄,出门吓唬麝月,受凉。


宝玉笑道:“好冷手!我说看冻着。”一面又见晴雯两腮如胭脂一般,用手摸了一摸,也觉冰冷。宝玉道:“快进被来来渥渥罢。”


宝玉心疼晴雯,可以帮晴雯暖手,用热被子暖晴雯身体,坦坦荡荡,毫无芥蒂,二人却始终是清清白白的,然而晴雯却因装狐媚子勾引宝玉的谗言被逐。直令人无言。


和芳官,宝玉生日,群芳开夜宴,抽花签,喝酒,散场后怡红院众人继续喝酒至醉。


袭人见芳官醉的很,恐闹他唾酒,只得轻轻起来,就将芳官扶在宝玉之侧,由他睡了。自己却在对面榻上倒下。大家黑甜一觉,不知所之。及至天明,袭人睁眼一看,只见天色晶明,忙说:“可迟了。”向对面床上瞧了一瞧,只见芳官头枕着炕沿上,睡犹未醒,连忙起来叫他。宝玉已翻身醒了,笑道:“可迟了!”因又推芳官起身。那芳官坐起来,犹发怔揉眼睛。袭人笑道:“不害羞,你吃醉了,怎么也不拣地方儿乱挺下了。”芳官听了,瞧了一瞧,方知道和宝玉同榻,忙笑的下地来,说:“我怎么吃的不知道了。”宝玉笑道:“我竟也不知道了。若知道,给你脸上抹些黑墨。”


宝玉情不情,看见燕子,就和燕子说话,河里看见了鱼,就和鱼说话,见了星星月亮,不是长吁短叹,就是咭咭哝哝的。看到书房墙上的美人图能想到她是否寂寞,看到杏子也能联想到邢岫烟的未来,万事万物在他眼中都是有情的,他也热情地给予回应,更何况那些美好的活生生的女孩儿们。他不拘小节,天真烂漫,坐卧不避,嘻笑无心,只道一切是寻常,殊不知这些卧榻之旁亲近的女孩儿们都是他生命中的过客,转眼如云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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